节录自:科注学习班(02-042-0155) 编号:02-042-0380
学生:大经科注学习班心得汇报。师父上人尊鉴,下愚弟子今日汇报之题目为:「圣学基础字义浅释」之一。
序言
昔戴东原先生《与是仲明论学书》曰:「经之至者,道也;所以明道者,其词也。所以成词者,字也。由字以通其词,由词以通其道,必以渐求。」又于《古经解钩沉序》中曰:「经之至者,道也;所以明道者,其词也;所以成词者,未有能外乎小学、文字者也。由文字以通乎语言,由语言以通乎古圣作者之心志,譬之适堂坛之必循其阶,而不可以躐等。」是知,欲解经籍义理,以明古圣先贤之志者,则必先通乎训诂也;欲通晓章句训诂,以达文辞经典之旨者,则必先通乎文字也。故治经者,始则正解文字,中则贯通训诂,终则深明义理。而后方能善继圣贤之志、善学圣贤之事,终能至于齐圣齐贤矣。由文字而通训诂,以训诂而明义理,此三者,为汉儒治学之宗,亦乃通经致用不二之门也。缺之,躐之,欲达莫由耳。
夫经典由章句汇聚以成篇,章句由字词辐辏而成节,而后义理出焉。经义者,譬若房屋,或宽或狭,或大或小,或殿或堂,必有其主要之用途与规制也。文字者,如建房具体之材,木、石、砖、瓦之类是也。训诂者,若工匠也,乃屋材间之媒也。梁之粗细、椽之长短、砖之大小、瓦之圆曲,必经匠人加工、选择,以求合乎所盖房屋之需也。若无木、石、砖、瓦,则如无米之炊,何能成饭、成房耶;若无工匠,则木是木,石是石,其不过是矿、植二物而已矣。有材料、工匠,则屋可克期而成也。使材精工善,乃可成殿堂之器,此文字、训诂、义理三者之分也。夫房屋不能离砖瓦,犹经典之不能舍文字,故经典之义必不外乎文字之义而别有他解也。清儒钱大昕先生《经籍籑诂序》曰:「有文字而后有训诂,有训诂而后有义理,训诂者,义理之所由出,非别有义理出乎训诂之外者也。」其是之谓乎。文字者,文字全体之义也,譬如地图,凡都邑、街道、山河皆囊收其中。训诂者,文字在经典中之具体义也,譬若图中至某一地之路线图也,此文字、训诂之所以分也。
夫文字者,《六经》之载体也。惠栋曰:「《五经》出于屋壁,多古字古言,非经师不能辨。经之义存乎训,识字审音,乃知其义。是故古训不可改也,经师不可废也。」是知经之义存乎故训,盖古经非故训不明也。明正字、音,得义乃真。汉儒治经,训诂皆有家法师承,不失经典本旨。观许慎、郑玄、贾逵、马融、服虔、卢植之经注可知也。若舍离文字,无论训诂,而直刺经义,鲜有不望文生义、人云亦云者也。今或有人既缺文字,又疏训诂,于经典动辄曰:「我已解矣。我已明矣。」试观其所解所明者,多有既违离乎汉唐注疏,且悖逆乎常理常则者,新意百出,前古未闻,此乃求经典合于己之意,非求己之意合于经之义,不亦谬乎。
夫字必有义,字义既明,则字所处经典之义随而亦清,《诗曰》:「古训是式。」言守于古训而不出格也。恪守古训,则于古今经典之解,自可辨别是非,此亦夫子「正名」之微意也。故不揣庸愚,以《说文》为基,复纂取经注贤言,作《圣学常用字义浅释》,俾明圣教核心字义,以作经典修学之前导也。是为序。
道
《说文》:「道,()所行道也。从辵chuò从首。一达谓之道。」道即道路,道路为人所行,故曰「所行道也」。辵训乍行乍止,乃时走时停之义。从「辵」之字皆有行之义,如「返、送、追、速」等,故「道」从「辵」。首者,首所向也,凡人行路,首皆向于自己所行之方。唐高僧玄奘大师,西行印度求法,西行,即头朝于西方行走也,故从首,首亦表声。《尔雅.释宫》曰:「一达谓之道路。」言长远而无旁出之道路,许慎引之以明道路之名义也。
道德为人言行所共遵,犹大路然,《孟子.告子下》所谓「夫道,若大路然」,故道引申为道德。人所遵行者为人道,日用伦常所当行者是也。戴震《孟子字义疏证》曰:「人伦日用之所行,皆是道也。」仁义为伦常之大端,故《易经》云:「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」自然运行之规律曰天道,为万物气化之流行。《易经》: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。」又《老子.七十九章》:「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」是也。前儒之言道,一以道为无所不包、生发万物者也,为自然之造化,即宇宙之本源,《老子》所谓「道生一、一生二」者,本源生一切,故为至高无上之称。事理之一定准则者亦为道,盖以理而言,人处事理之中,自然须遵相应之理,即《中庸》所谓「不可须臾离也。」朱熹注:「道者,日用事物当行之理。」道之运用,若同律法,不能暂舍,故曰道不远人也。
有以己身之宗旨为道者,即《孟子》所谓「以道殉身」是也。有以才能为道者,《礼记.学记》所谓「大道不器」是也。《周礼.春官.大司乐》:「凡有道者,有德者,使教焉。」郑玄注:「道,多才艺者。」道亦为道家之称,《史记.太史公自序》:「道家无为,又曰无不为,其实易行,其辞难知。其术以虚无为本,以因循为用。」《汉书.艺文志》:「道家者流,盖出于史官。」
德
今通用之「德」字,本义为上升,《说文》:「德,()升也,从彳悳声。」为道德之假借字。《玉篇.心部》:「悳,今通用德。」道德之「德」,本字为「悳」,经传皆以「德」为之。《说文》:「悳,外得于人,内得于己也。从直从心。」本义指德行,《易.干》:「君子进德修业。」孔颖达疏:「德,谓德行;业,谓功业。」德者,得也,修道而身心有所得也。即大学所谓「富润屋,德润身」也,亦中庸所谓「必得其位,必得其禄,必得其名,必得其寿」是也。德、得音近,此为声训。《释名》:「德者,得也,得事宜也。」洪范三德,一曰刚克,二曰柔克,三曰正直。言和刚柔之中,得其正、直也。《论语》:「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」则知直即是德矣,乃己身德之体现。以德报德之「德」,乃惠泽于人之谓。天道本直,人行直道而有德于心为德,所谓「直心是道场」,故「悳」从直、从心。
许慎既训「外得于人,内得于己」,可见德乃兼内外言之,即宋儒所谓体用之谓也。《管子》:「化育万物谓之德。」又曰:「爱民无私曰德。」《左传.襄公七年》:「恤民为德。」《书.盘庚》:「施实德于民。」此皆外得于人之悳也。《礼记.乐记》:「德者,性之端者也。」《大学》:「德者,本也。」《韩诗外传》:「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间者,德也。」此皆内得于己之悳也。内得于己,谓身心所自得也;外得于人,谓德之施行于外,惠泽使人得之也。(段玉裁语)
《论语》:「何以报德。」乃惠泽之德也;《论语》「君子怀德」、「德之不修」,乃己心之德。是知圣人言德,亦兼内外言之也。故同伦修德,当内外兼备也。德不可独存于心,有体无用,不足以治世,必施之实事,惠利群生,方为德行。郑玄《周礼注》:「德行,内外之称,在心为德,施之为行。」此乃儒家成己成人之宏愿,亦乃佛家自度度人之大乘菩萨发心也。
经
《说文》:「经,()织也。从纟mì巠声。」本义为织布之纵线,故段玉裁注本依太平御览补作「织从丝也」。古以横直名纵衡,纵丝即竖线也。古以上吊自杀曰自经。何以名自经耶?谓绳索直垂而下如布之竖丝也,乃引申「经」之垂直义也。经为织布竖丝,故从表细丝之「纟」。巠为古文经字,清吴大澄《说文古籀补.仪部》:「巠jīng,古文以为经字。」又,巠为水脉之称,水脉位于地下,如垂直于地,故凡从巠声之字多有垂直之意。《集韵》:「径,直也。」《释名》:「颈,径也,径挺而长也。」挺而长,则有直之义也。《释名》谓:「水直波曰泾。」《康熙字典》曰:「泾涏,直流也。」胫为小腿。《释名》:「胫,茎也。直而长,似物茎也。」《前汉.杨恽yùn传》注:「胫胫,直貌。」《类篇.走部》:「径,直也。」纵丝则直垂而下,故从巠声,声中喻义也。
凡织,必先有经而后有纬,经静而纬动,先者为主,主者为常,常者为纲,故大经即大纲,经常即纲常(徐灏语)。《广雅.释诂》:「经,常也。」《礼记.祭统》:「礼有五经」,即礼有五常也。
经载圣人之言,蕴天地人伦大道,为人所常行者,故典籍名经,取其常义也。班固《白虎通》释「经」为「常」,以五常配《五经》,是其意也。《六经》之名,始于三代,为上古之书,其文奇偶相生,错综相成,声韵相调,便于记诵,为文之宗。后世以降,以《六经》为先王旧典,乃训「经」为「法」,孔子删定之后,经为君臣所共尊,修身者则焉,治国者法焉。
《文心雕龙.宗经》云:「经也者,恒久之至道,不刊之鸿教也。故象天地;效鬼神;参物序;制人纪;洞性灵之奥区,极文章之骨髓者也。」经之重一至于此。经学为中国文化之主脉,其大义所当知也。经学之名,初见于《汉书.儿ní宽传》:「见上,语经学。」统论诸经大义者,亦始战国,《庄子.天下》曰:「《诗》以道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道行,《乐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阴阳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」《荀子.劝学》:「故《书》者,政事之纪也;《诗》者,中声之所止也;《礼》者,法之大兮,类之纲纪也。故学至乎《礼》而止矣。夫是之谓道德之极。《礼》之敬文也,《乐》之中和也,《诗》、《书》之博也,《春秋》之微也,在天地之间者毕矣。」《礼记.经解》曰:「入其国,其教可知也。其为人也,温柔敦厚,《诗》教也。疏通知远,《书》教也。广博易良,《乐》教也。絜静精微,《易》教也。恭俭庄敬,《礼》教也。属zhǔ辞比事,《春秋》教也。《史记.太史公自叙》曰:「《易》着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五行,故长于变;《礼》经纪人伦,故长于行;《书》记先王之事,故长于政;《诗》记山川、溪谷、禽兽、草木、牝牡、雌雄,故长于风;《乐》乐所以立,故长于和;《春秋》辨是非,故长于治人。是故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道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道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」《汉书.艺文志》曰:「《乐》以和神,仁之表也;《诗》以正言,义之用也;《礼》以明体,明者着见,故无训也;《书》以广听,知之术也;《春秋》以断事,信之符也。五者,盖五常之道,相须而备,而《易》为之原。」《白虎通》云:「《乐》仁,《书》义,《礼》礼,《易》智,《诗》信。」此乃刘汉以前经学之大端也。其要者,非在于是乎?言经学者,义当如是耳。
典
《说文》:「典,()五帝之书也。从册在丌jī上,尊阁之也。」《左传.昭公十二年》:「是能读三坟、五典、八索、九丘。」晋杜预注:「皆古书也。」孔安国《尚书序》云:「伏羲、神农、黄帝之书谓之三坟,言大道也;少昊、颛顼、高辛、唐、虞之书谓之五典,言常道也。」《周礼》:「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。」郑玄云:「楚灵王所谓三坟、五典是也。」贾逵云:「三坟,三王之书;五典,五帝之典。」贾逵为许慎之师,故许慎本之而训「五帝之书也」。经典最初记于竹简,二编串连成册,后供于案以尊之,故「典」字从册在丌上会意。综上可知,典乃三王以前,五帝时书,内容言常理常道,记于竹简之上(典之古文从竹作 )因其文载大道,故为人所尊奉,故置于几案、书架以敬之也。
典为五帝时之书,则于「经」之义相近,故后世常「经典」连称。《尔雅.释言》:「典,经也。」《仪礼.士昏礼》:「吾子顺先典。」郑玄注:「典,常也,法也。」《书.尧典》正义曰:「称典者,以道可百代常行。」徐锴《说文系传》曰:「典,言常道也,言百世常行之道也。」《尚书》所谓「大训在东序」,司马迁所谓「金匮石室之书」。典即载常理、常法,则又为法令之称,《释名.释典艺》:「典,镇也,制教法所以镇定上下。」典又为掌管之称。《广雅.释诂》:「典,主也。」《书.舜典》:「有能典朕三礼。」孔颖达疏:「掌天神、人鬼、地祇之礼。」
以上为不肖弟子愚见,弟子德薄学浅,障深业重,凡所汇报,多有缺漏,恭请师父上人慈悲开示。不肖弟子郭帅华顶礼敬呈。
老法师:郭帅华的这篇文章,对我们认识传统文化的源流很有帮助。这些东西虽然是很古老的,现代人有志于恢复传统文化,那就不能不知道,不能不熟悉。学习的人从这些地方下手,我相信他对中国古籍自自然然能产生敬畏之心。确实中国的东西博大高明,不是自己称赞,它本来是这样,这个在全世界文化史里头,其他国家地区找不到的。我们会对于祖宗产生信心,信才能入门,怀疑就是障碍。我们今天丢得太久了,至少一百五十年到二百年没有人提倡。这两百年是动乱的时代,生活得很辛苦,由于动乱,人心是浮动的,他定不下来。中国真正学问是要清心寡欲,要用清净心、平等心,他才相应,他才能体会到,他才能认识清楚。这个心浮动,现在所谓心浮气躁,心浮气躁就无法入门,纵然有良师,也没有办法体会,契入。我们这一生当中,到晚年才遇到佛法。如果没有遇到佛法,现在的环境,你的心怎么能静下来?六根所觉的境界都是浮动的,都是叫你心浮气躁,不让你安定下来,这是我们学习古来的典籍很大的障碍。从哪里做起?佛教导我们,老祖宗也这样教导我们,从信下手。现在人怀疑,多疑,这是什么?科学教出来的,科学教人第一个就教怀疑,怀疑才能发现问题,才能契入。用在科学上行,没有问题,但是用在古圣先贤典籍上,这就行不通,那就成为严重障碍,而不得其门而入。所以这个很有价值,但是它有一定的深度。为什么?古时候的文化跟现在不一样,必须要把它讲清楚、讲明白,是一篇非常好的,传统文化入门的,也是必读的数据。我们再看下面第二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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